周雷:南美大豆种植与中国生态影响力

2018-02-01
 

来源:南华早报    作者:周雷  人类学博士、BRICS Futures智库创立人

前言

自2018年1月初开始,本人与巴西同事在南美洲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大豆种植调查,试图在前几年现场调查和数据分析基础上,着重研究大豆种植的生态影响以及新型农业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影响。

为了突出研究的本土视角,我们的外方研究员是来自巴西亚马逊区域的夏湾提(Xavante)土著拉法约,和墨尔本大学的巴西籍博士生帕特拉斯。他们通过自己的人际关系网络,让我作为中国人看到传统政治和媒体政治所不太关注的民间及草根细节。

我们从巴西利亚出发,驱车前往大豆产区马托格罗索(Mato Grosso),沿途经过重要的节点城市巴哈杜哈萨。在长达18个小时的路途中,一路上看见成片的大豆种植区域,除此之外就是甘蔗、玉米等农作物,整个巴西的规模农业和工业化单一种植发展水平,让人刮目相看。

农业的生态影响是一种综合效应,产区、劳作方式、消费方式、种植规模这几个因素,决定了包括中国在内的海外大豆收购对种植存在重要的生态影响力。中国的投资一方面带来可观的经济效应,成为中国走出去的有效形式,但是另一方面也不得不与巴西复杂的政治变动产生关联,进而形成一种“大豆的地缘政治”。

根据最新的2018年1月美国农业部数据统计,在2017年最后四个月内,巴西出口到中国的大豆达1100万吨,比2016年同期增长了三倍之多。农业的大豆转型正是因为这种规模效应产生了重要的生态影响;而不可否认的是,大豆的转基因问题、大豆农药和化肥施用所产生的水源污染问题,以及大豆种植带来的亚马逊生态过渡带植被破碎化问题,都是必须在长期框架下思考的问题。

mato grosso州的大豆基本出口到中国

在前往马托格罗索的途中,我们的调查人员一共停经数十处大豆种植区和工厂加工区,在田地仔细看大豆的植株,几乎都是完整的叶面,没有虫咬啃噬的痕迹;以如此大规模的种植而能保持叶面的完整性,可见农药施用的总量一定不可小觑。

在偏远的亚马逊丛林核心区域的夏湾提村庄,我都看到不少农业化肥和农药废弃物垃圾堆,可见农业的影响并不是简单地影响种植区,而是不断泛化和扩大。

大豆的另一种生态影响是对生活方式和产业布局的影响,也因此产生连带的环境效应。首先因为大豆的种植主要用于牲畜养殖、成品食用油、生物能源、食品衍生品原材料等方面,它形成了一个逐级扩大的生态影响链条,并通过贸易、运输、堆放、加工、消费等方式,把大豆的生态影响逐级扩大,形成大豆生态晕圈效应。

在巴西佐餐的调料中,总有一种辣椒油、大豆混合油,通常橄榄油适用于高级餐厅,大批的日常小店使用的就是普通的大豆油,或是按照比例混合的调和油。油炸和油煎是巴西食物烹调的主要方式,许多巴西街头小吃、典型巴西菜以及牛肉烹调方式都是重油煎炸。这种与生活方式混合的生态影响,将愈发凸显巴西农业转型的潜在问题。

我在现场调查时候经常问当地朋友,为什么巴西这么具有生物多样性的地方,餐厅里的素菜食材那么少和单一;换作中国西南等类似的植被丰茂地,一定有大量产自生态多样区域的各种野生植物、山茅野菜进入餐桌体系。

例如,在马托格罗索夏湾提村庄,土著拉法约听我说中国人吃竹笋时非常惊讶,并让我寻找路边植被中哪些是竹子。我一方面讲解苦笋和甜笋、冬笋和春笋的区别,另一方面提到竹笋对于居住在丛林湿热地带祛病的功效,利用竹笋进行酸败腌制,已经成为中国和东南亚多个国家民间食疗的主要方式之一。

当然,这并不是说巴西土著不知道用周边植物治疗疾病,恰恰相反,我们的多个采访案例表明,土著普遍不喜欢城市化生活方式,但是捕猎和采集的生活方式也难以为继,因此许多老人说,以前生了病都可以在丛林里找到解药,现在因为居住区域破碎化,形成若干个生态孤岛,农业耕种不断蚕食生态区域,许多植物药材都找不到了。

大豆成为地缘政治作物

第二个方面,大豆的种植是一种精细耕作规模化农业,它对大型机械作业、重型卡车运输、物流基础设施、农业化工体系、农业加工工业体系产生了连带影响。这个产业布局放在一般的传统城市化周边尚可理解,如果这种生产系统不断进入植被良好和生态良好的区域,不免有些可惜。作为一种难以再生和恢复的热带雨林复合生态体系,如果它不成为生物基因库和人类发展的战略资源储备,而是被快速消费品式使用,终究存在严重问题。

当我们采访一些大豆运输和生产加工企业时,提到为何没有企业进行雨林复合农业,热带雨林再造农业,并利用复杂生境创造有机粮食、特色食材、药用型生态资源开发,所得到的回答都是因为知识技术水平和规模效应,不仅在巴西没有这种消费文化,国际市场也并没有自我反省和转型。

中国的全球需求是世界的一大市场

在许多研究者看来,单一工业化种植的思维本身就是一种现代性后果,它是通过“麦当劳化”标准模式产生的下游生产链效应,处在链条位置的不同,对于生态影响的感知也不同。

这种巴西的大豆种植生态影响,在我们的阿根廷农业区调查过程中也得到印证。和巴西一样,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阿根廷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罗萨里奥(Rosario)的数小时车程中,马路沿线几乎都是大豆种植区,沿途常见各种与大豆种植有关的企业路牌广告。

我们餐桌上的高端牛肉基本来自于阿根廷

我们调查组一行直接进入中粮集团在罗萨里奥的物流港口,看到曾经在2017年12月27日发生爆炸事故的中粮集团所在地将军港现场情况。虽然是中粮集团的重要物流端口,现场的厂房周边设施比较简陋,当地百姓至今对爆炸案心有余悸,说现场的大火高达数十米,声响巨大。

无论是巴西还是阿根廷,我们看到一个大豆的全球生产体系,大豆的生产和跨境运输,已经形成中国、巴西、印度、日本、美国以及部分南美南方市场的大豆地缘政治作物。中国在这种链条的苦楚在于:在顶端知识、全球链条体系、食品安全话语、国际生态影响方面,中国在服务全球贸易体系之余,又被当作替罪羊指摘。中国在某些外国报道中,成为破坏生态环境的农业初级产业化“元凶”。

但是,无论在大豆的生产、运输还是衍生品开发方面,中国并不生产什么大豆全球贸易原式,只不过在承续全球农业文化外包、产能输出、消费社会物品供给的西方发达国家老路。正如阿根廷的一家研究大豆种植的非政府组织介绍,联合利华的消费品研发中需要大量的大豆,他们的生态做法不过就是购买一些生态大豆积分和份额,另一方面还是采购市场上的各种普通大豆。

从大豆的全球化视角来看,中国如何做好大豆的生态性,输出一种新的大豆生产文化,培育新型的种植模式,找到未来的主粮和能源作物,是中国引领世界并真正建构一种生态影响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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